刚刚完成对阿联酋和沙特“旋风式”工作访问的俄罗斯总统普京,7日又在莫斯科接待了来访的伊朗总统莱希。从俄领导人密集的外交日程可以看出,在乌克兰危机持续延宕和巴以冲突复杂演变的背景下,俄罗斯正主动加大对中东议程的关注和介入,尝试将其作为“外交突围”的关键选项。具体来看,俄罗斯的中东“外交攻势”具有多重目标。
首先是释放政治信号。2022年乌克兰危机骤然加剧以来,在外交上全面孤立俄罗斯,通过拒绝出席、中途离场等方式在多边场合限制俄罗斯参与,成为美欧展现政治立场的重要手段。今年3月,国际刑事法院以涉嫌战争罪对普京发出逮捕令,进一步压缩了俄外交活动空间。受此影响,去年2月24日以来,普京仅对9个国家完成12次出访,而在此前,仅2019年普京就完成23次出访。能否尽快恢复元首外交的频次和范围,成为俄对外展示战略自信、打破西方孤立和重返国际舞台的重要指标。
普京此访的时间节点和对象选择,表明俄罗斯正在试探性地加大“外交突围”力度。首站阿联酋正举办《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二十八次缔约方大会,普京在西方国家领导人刚刚离开之际到访,可以制造与其“时空交集”的政治意涵。结合不久前俄外长拉夫罗夫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首次参加欧安组织成员国外长会议、与欧洲多国代表同台亮相的举动,可以看到俄希望利用外交层面的突破,展示应对乌克兰危机长期化的自信。
其次是稳固经济命脉。今年以来,美欧对俄罗斯能源从单方“禁购”走向多方“限价”和“禁运”,一度导致全球能源价格回归冲突爆发前的水平,俄通过能源溢价实现经济“自我造血”的能力也遭受重大打击。就在上周,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确认多个欧佩克和非欧佩克产油国明年第一季度将继续自愿减产,但国际原油价格仍因减产力度不足并缺乏约束机制持续走弱。因此,如何利用“欧佩克+”机制与中东主要产油大国找到利益契合点,通过联合减产稳住石油价格,成为俄罗斯应对制裁的首要目标之一,而沙特也是减产措施能否持续的关键。另一方面,2022年俄罗斯与阿联酋双边贸易额同比增长68%,阿联酋对俄非石油领域的投资同比增长103%。进一步强化阿联酋作为俄最大中东贸易国和投资伙伴地位,自然成为普京谋划中东外交的重要内容。
普京近日批准2024年俄联邦预算计划,基于高油价的假设将总收入目标设定为3912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22%。其中,防务和安全开支将占总预算的40%左右。在此背景下,俄希望通过元首外交与沙特在自愿减产问题上保持步伐一致,推动“欧佩克+”机制针对油价下行进一步采取集体行动,并深化与阿联酋的投资和技术合作,通过稳固能源收入和外资这两大经济命脉维持在战场上的比较优势。
再次是寻求战略对冲。巴以问题贯穿普京的中东之行,也是俄伊元首会晤的重点议题。实际上,俄罗斯在巴以冲突升级之初就多次呼吁各方遵守基于联合国决议的“两国方案”,普京也表示有意从中斡旋,但并未得到直接回应。这次与中东主要国家领导人进行面对面接触,不但有助于协调立场和利益诉求,还可强化俄罗斯作为中东政治和安全议程的主要“外部参与者”地位。更重要的是,阿联酋和沙特均为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重要盟友,以斡旋巴以冲突为契机强化与两国的互动,可以展现俄对相关国家的特殊影响力,将此作为牵制美国中东议程的重要抓手。增加对中东议题的介入程度,也可成为俄罗斯对美战略博弈的“第二战线”,扩大美在援乌问题上的资源配置分流并实现战略对冲。
最后是推动重心转向。俄精英界普遍认为,即便俄乌双方能够实现停火或恢复谈判,为此轮乌克兰危机画上休止符,西方国家的对俄制裁仍然不会完全取消,对俄遏制围堵的路线也不会发生根本改变。因此,俄罗斯在地缘战略上的再次“向东转”需要提速。但从实践来看,这种战略转向在最初“由西向东”的基础上,现在又将“东转南向”作为主要目标,特别是显著增强与包括中东国家在内的“全球南方”的利益联系。根据3月31日出台的新版《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伊斯兰世界在俄外交优先排序中的重要性显著提高,被置于非洲、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欧洲、美国和其他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之前。也就是说,加强对中东议程的谋划,完全符合俄罗斯战略布局和外交重心调整的大方向。另外,俄罗斯即将在2024年担任金砖国家轮值主席国,普京开展此轮中东“外交攻势”的三个对象国均为金砖的新成员。如何通过金砖国家合作机制稳固俄罗斯的国际地位,进行与自身利益诉求密切相关的议程设置,拓展金砖合作的吸引力等,同样具有战略性意义。
总体而言,中东议程正在成为俄罗斯突破外交孤立局面、增强应对制裁的经济韧性、对冲西方战略压力的关键一环。但面对巴以冲突背后复杂的利益纠葛,全球能源版图的结构性转变,以及西方国家的共识性“反俄”、体系化“孤俄”和集团化“遏俄”举措,俄罗斯真正实现“外交突围”仍然面临诸多不确定性。(作者赵隆是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全球治理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